桂酒椒浆

“我事写作,原因无他:从小到大,数学不佳。”

【原创】梦

#奇怪的东西,不用看,存个档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早饭的时候,我对我的爱人说。

他漫不经心地往面包片上抹果酱,不时瞥一眼电视上的早间新闻,随口道:“什么梦?”

我皱着梦想了想,感觉脑细胞都快要耗尽了也想不起来一丝信息,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摇头道:“不记得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梦。”

“没关系,亲爱的。”我的爱人冲我露齿一笑,“你可以在今晚慢慢讲给我听。”

是的,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有了这么一项特殊的“技能”——每天晚上都能想起自己前一夜所做的梦,并把它们当作故事讲给我的爱人——你知道,他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听众,总能让叙述者有讲下去的欲望而不至于扫兴。

“当然,我亲爱的。”于是,我也这么对他道。

 

每日进了车站,我和我的爱人便要乘坐不同列的地铁分道扬镳。今日也一如既往。分别时他揉揉我的头发,“嘿宝贝,那么傍晚见。”

我握了握他的手当做是回应。

 

在我年纪还大的时候,总是个抹不开面子的人,即使是在最为亲密的恋人面前也——哦不,应该说是,正因为是最为亲密的恋人,我更加觉得束手束脚。不过,那些都已经过去了。随着时间的脚步而不断年少的我们,如今更加富有激情与活力。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午休时,我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相册里我和他的照片。我们在很老的时候就认识了,因此我有许多他还拄着拐杖的样子的照片。我常拿这些来打趣他是“糟老头子”,尤其是他一本正经地阻止我干那些在他眼里完全是“匪夷所思”的事的时候。不过他偶尔也会反驳道:“你当初不也是小老太太吗?”每当这时,我便尖叫着抄起枕头或靠垫砸他,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梦见呀,一个老头子搬到了咱们家对面,偶然碰面也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很明显是刚刚‘诞生’的。”我整个人都陷进松软的沙发里,眯着眼把玩着我的爱人的手指,“整个人都阴恻恻的,也从没有看到过他家的窗帘拉开过——搞得小区里的小孩子们连连警告我们这群中年人,说我们还没有到分配监护人的年纪,可要千万警惕这不知哪蹦出来的老年人……”

不对。我皱起眉,掀开眼皮瞅了一眼我的恋人的脸色。他的眼神闪烁,仿佛在躲避我的观察似的。终于在我不依不饶的目光中甘拜下风,不自在地吞吐道:“呃,其实这个应该不是你凭空幻想起来的梦……”

我挑挑眉,等着他的回答。

“咳,”他摸了摸鼻子,“其实那个人就是我……我在你刚刚‘诞生’的时候,曾有一段时间住在你家对面。只是你那时候太老了,可能记不清了,还以为是梦吧……”

“那你整天拉着帘子做什么?”我狐疑地盯着他。

我的恋人被我盯得头皮发麻,“我那时还很老嘛,‘尊荣’实在上不了台面,但是又想能经常见到你,就用可变形材料做了一个窗帘,实际上……”

——实际上,整个窗帘都是一个大型望远镜兼摄像头。

“好啊你!”我装作生气地狞笑道,“居然还敢偷看?”

“这不是最后拐到手了吗。”我的爱人硬着头皮小声辩解。

“哼。”我一撩睡裙,“我去睡觉了。”

我的爱人慌忙从身后抱住我,“你都已经这么小的人了,怎么还闹脾气呀?不生气啦?”

也是。我在心里默默道。本来就没有真的生气,而且他那时候毕竟还老嘛。

老人总是要人去原谅的,毕竟,谁都有老的时候呀?

 

……

 

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个小孩子嘛,原谅他吧。”

 

不对,不对,不是小孩子,是老人才……

 

“人刚出生都是很小的,谁没有童年呢?”

 

颠倒了,颠倒了吧?诞生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老……

 

老人……小孩……老人……小孩……

 

——警报,警报,C区56阵7列2行,代号56352出现B级警情,请立刻处理。

——重复一遍,警报,警报,C区56阵7列2行,代号56352出现B级警情,请立刻处理。

——……处理,处理……

 

夜深了,我讲得口干舌燥,喝了口水便钻进了被窝。

“睡吧。”我的爱人在半梦半醒间喃喃道,“明天就是你的29岁生日啦,终于要是个‘二十代’了。”

睡吧,睡吧,我们朝更加年轻的一天迈去。

 

 

END



【原创随笔】归处




00.


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那些人。只不过树大了些,人老了些。


01.


这天气实在不适合出门。


浓云如重兵压城,雾霾如棉絮塞喉,抑得教人喘不过气来。


轮子骨碌碌地碾过干死的蚯蚓的尸体,擦过缺了口的啤酒瓶,粘上泛着腥气的泡沫,灰头土脸地停在一块伤砖上。砖缝里未干的雨水“滋”地溅湿了鞋面和裤脚,和鞋上覆着的一层薄灰搅成了一滩泥浆,画地图似的印在上头。


老李跷着二郎腿,嘬了一口茶,半眯着眼喟叹一声,把发黄的茶缸不轻不重地搁在窗边包浆了的桌子上。他余光瞥了一眼窗外,嘀咕道:“这人怎么还不走?”


窗外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看面相说不准是个青年还是已经步入中年。他穿着像是个体面人,鞋裤却也“不可免俗”地沾染了泥泞。自他拉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到这老旧的小区里站着已经有两个钟头了,男人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杆子似的杵在那。老李观察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这人是个什么来头。


“哎,小伙子,”老李推开窗户,“您是来找人的吗?”


男人如同零件损坏了的机器人一般迟钝地扭过头,抿出一条笑意,“就是来看看。”


看?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哪的高楼大厦不比这褪了色的红砖墙好看?哪的景象没有这快要秃噜了毛的树杈漂亮?老李狐疑地瞅着他,暗自咂摸道:看这苗头,像是小年轻们爱爱离离分分合合……啧啧。


男人也不多做解释,仍保持含蓄的表情。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扫视了一圈四周,好像终于看厌了般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门口,再也没回头。


02.


我的确是来找人的。


他的名字叫王延辉——对,延安的延,光辉的辉。


您问他多大?长什么样?


噢——大概四五岁吧,个头就这么一点——喏,就到我这儿。长相吧……普普通通一小男孩,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整天没洗过澡似的黑不溜秋,额头这有道疤——

留个联系方式吗?行啊,我的手机号写这儿了,名字是……王延辉。


您说我俩是一个人?那怎么可能呢?您瞧瞧,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可我要找的是个小孩啊?


03.


“你下班之后又去干嘛了?”


“我干嘛?我能干嘛啊?!还不是应酬吗?”


“应酬?应酬需要说‘亲爱的’吗?!”


“我不都说了那么多遍了那是我们企业文化!人家只是说顺了嘴!你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天天只知道捯饬这种东西,我儿子你看管好了吗?!”


烦死了,好吵……


“你儿子?你还知道你有儿子啊,我看你儿子马上就得叫别人‘妈’了吧?”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儿子这回考了这么一点分,你到底是怎么教的?”


还不都是你们的错……


“你还问我?你儿子你管过吗?你怕是连你儿子在哪个班都不知道吧?考这么一点分还不都是跟你学的!整天花天酒地混日子,你还指望他那个驴脑子能及格?”


“谁花天酒地了?我不还是为了工作吗?王延辉!给我出来!”


不,不要……


“这死孩子,给我滚出来!”


不要!


“怎么着,才几岁还会反抗了,啊?我让你反抗!让你反抗!”


停下!停下来!


求求你们,停下来!


救命!


救命啊!


04.


哗——


“哎呦——辉哥您没事吧?辉哥?”


“……嗯?噢,没事,不小心把玻璃杯打碎了,我去收拾一下。”


“哎哎哎,放着我来做,我来做,嘿嘿。辉哥,您刚刚是在发什么愣啊?”


“……没什么。”


经年的疤痕已经淡了,汩汩热流仍浇了他满身。


05.


行李箱里的物品有:


一个可变形伸缩文具盒、一盒战斗卡片、一只玩具陀螺、一个悠悠球、一把玩具枪、五辆玩具车、三套漫画、两套印着超级英雄的衣服、两双耐克牌儿童球鞋,三顶不同颜色的鸭舌帽,一个零食大礼包。


一个……



06.


行李箱沉落大海。


我既无乡,便无家可归。


07.


先是远远传来汽笛的声音,铁轨的震颤更清晰了点。极目处是一片霞光。


不过他知道,这片霞光很快就会被轰隆声掩盖住了。


END.


意识流随笔

【原创,意识流随笔】
  

  树木在倒退。
  
  天空。
  原野。
  砖红的瓦房,浅灰的电线杆。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哐当……
  
  黑洞把风景全部吞噬了。
  
  
  
  他看到地面上冒出一株植物。
  墨绿的茎,汩汩漆黑的血液从根系蔓延上来,撑得饱胀。
  没有叶,那茎径自旋出了一朵花,花心泛着点点灿烂的金色。
  他漠然与它对视,眼神中似乎漾开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黑色的花瓣吸吮黑色的血液,变得饱满而艳丽。它颤巍巍地抖着身子立了起来,眨眼间像蛇一般钻入他的心脏。
  
  
  哐当……哐当……
  
  
  火车驶入了山洞,他在玻璃的反射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我看到你了。”他在心里说。
  “我看见你了。”他说。
  “我看见你了。”
  黑色的花正在汲取着滚烫的热血,它被埋葬在了热血里。
  它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抱歉。”
  
  旁边的人起身时无意间蹭掉了桌子上一个小瓶子,被切的七零八落的药片撒了满地。
  “没关系。”他笑着说。
  “这是巧克力糖豆吧?恰好我也有,陪给您。”那人客气地递来一盒巧克力豆。
  “真的没关系。”他悄悄地把那些淡色的碎片踩在脚下,一不小心力气过大了,碎片化成了一片惨戚戚的粉末。
  “您喜欢巧克力糖豆吗?”他突兀地问。
  
  
  无人应答。
  
  
  喧闹的车厢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末日的洗礼,近似冷酷的安静又祥和的气氛晕在空气中。
  他试着放松身体,深呼吸,伸了一大大的懒腰。
  “还是你会陪着我。”
  他甜蜜地笑了。
  
  只有灯兀自亮着。
  
  
  窗外有虹。
  虹上有人。
  人在哭,在笑。
  人在吵吵闹闹。
  人在打架,在玩乐,在欢聚,在死别。
  人在演着一部部诙谐幽默的话剧。
  
  他托着腮,吃吃地笑了。
  
  
  车窗的反射下,他是个明亮的少年。
  它是他最亲密的爱人。
  
  
  天亮了,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而他靠在他的肩上,不知疲倦地始终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云雾缭绕在车厢周围,使人如临仙境。
  雾气飘进他的眼睛。
  
  
  “睡吧。”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一如既往地充满柔情。
  “我会把全世界给你。”他说。
  于是他圆满地睡了,唇角仍嵌着模糊的微笑。
  他知道他承诺的都会办到。
  他自始至终都是这么相信他的。
  
  
  他像最驯服的猫儿,眯着眼,胡须翘在空中,柔软的身体像液体一样可以被任意揉搓。
  
  
  “我们什么时候到站?”
  他迷迷糊糊地问道。
  “我们这样不好吗?”他笑道,怀抱他的力度放轻了些。
  “好,当然好。”他乖顺地点头。
  
  他只是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什么呢?
  
  他望着自己的指节。晶莹、透明,就像滋味可口的葡萄一般。
  他也变成了一颗漂亮的葡萄,轻轻触碰,就会爆出甜美的汁水。
  
  “我们走吧。”他眯着眼道。
  “好。”他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
  
  左手,和右手,十指相扣。
  
  
  火车驶远了。
  汽笛声隐约可闻。
  
  哐当……哐当……
  
  滴……滴……
  
  哐当……哐当……
  
  滴……滴……滴……
  
  哐当……哐当……哐当……
  
  
  滴——
  
  
  
  
  END.

【海隼】七月之花与你

#私设现pa,破镜重圆,隼只是个中二少年没有“魔力”。

#全文3000,短篇小甜饼(?

#预警:在OOC和洒狗血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0.

 

“叮铃铃铃……”

“欢迎光……”

 

啊,是你啊。

 

——你来了。

 

 

 

1.

 

这是一间不大的花店。

坐北朝南,藏在不甚宽敞的街道旁,步履匆忙的行人无暇关注身边的风景,于是就这么掠过了。

 

傍晚云霞渐隐,隔壁的烘焙店里烤面包的气味飘入花店中,花香和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呼吸间满是香甜的味道。

文月海刚刚送走了几位女高中生,穿着附近学校的校服,无论体态如何、性格如何,都有闪耀的星辰躲在清香的发丝或是上扬的唇角,在一眸一笑间像萤火虫一般纷飞开来。

他半蹲着整理包装纸,听到门口的风铃轻响下意识地站起身,已经说过上千遍的话脱口而出:

“欢迎光……”

 

 

是起身得太过仓促的缘故?他眼前只见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却丝毫看不清、也不敢看清那张脸,那双曾千万次飞入他梦里的眼睛。直到那人反手将玻璃门关住,抬起脚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才让他如梦惊醒,故作镇定地站稳了脚。

 

“请问您想要些什么花?”

 

从推开的门带来的风扰动了风铃那一刻起,霜月隼的目光就没有从海的身上离开过。

海看似镇定,实则已经手忙脚乱的反应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瞬间,隼的思绪却飘忽了。

他发现任自己自以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将相见时要说的每一句话、要做的每个动作、甚至于自己的神情都计划得天衣无缝,却在此刻哑了声,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般。

 

他想:他好像变了些模样了。

他想:他真的还想看到我吗?

 

他想:我们究竟,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2.

 

“呐,海……”

 

从国中开始认识的自称“魔王”的人,明明是个整天懒洋洋的大少爷,却偏偏要上平民学校,一天到晚像软体动物般没个正形,也就那张成绩单还算好看……唔,好吧,客观地说,那张脸也是好看的。

 

——就是有点太引人注目了。

 

当初冒出这个念头的海没有想到,就在这样一个阳光把骨头都晒酥的下午,靠在他后背的大少爷就这么没有一丝预兆地开口冲他表了白:

 

“海?”

“嗯……?”

海眯着眼,树影绰绰洒满了视线。

隼低了下头,脸皮比城墙还厚的魔王大人此刻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可惜的是谁也没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他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不如把月球摘下来送给海把”一般,悠悠然开了口:“和我交往吧。”

“啊……好啊……”海一如既往地表达赞同意见——一般若不是什么大事,他的反对票通常也没什么用——三秒后,海快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大。

他后背的僵直诚实地暴露了主人的情绪,隼笑了:“海?”

“不、不是……那个……隼……你刚才说……”

“嗯,海不都答应了和我交往?”

“诶?我、我没有……我是说……”海慌乱地站起身。

“哦呀?”隼的右腿搭在左腿上,抚摸着下巴,笑眯眯道:“海这是要反悔么?”

 

——您那一脸“反悔的话我就把地球给炸了哦”的表情我哪敢啊?!

 

于是,18岁的文月海不仅肩负着升学的任务、身为长子的重托,并且还得像个老妈子一样负责伺候白猫一般的男朋友。

——但是本人似乎还挺高兴?

 

“海当然不会觉得必须喝温度精确的水泡出来的红茶、分组值日一大半时间都在睡觉、每天都在变着花样骚扰他的我烦呀?毕竟我会在精神上支持海的嘛~”

 

——霜月隼如是说。

 

 

 

3.

 

腰腹间被略凉的手臂缠上,湿热的呵气酥酥麻麻地绕在耳畔。海第不知多少次无奈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捉住隼那只不安分的手,“隼……”

“嗯?”隼从身后环抱着海,细软的发丝在他颈侧蹭来蹭去。

海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隼少爷,我知道您上课睡觉也能得满分——但是我等人类实在难以企及您的高度啊……”

“嘿嘿~”隼蹭到海的身侧,瞳色似阳光一般耀眼的金黄,“海桑——就这么打发我?”

“……”海没了辙,攥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动作中还有些青涩。

“可以了吧?”他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镇定地避开了隼含笑望着他的眼神。

“嗯~?那怎么行呢——”一阵天旋地转,海的满目满心便只有隼笑盈盈的脸,“那就让我来教海吧?”

 

 

 

4.

 

所以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5.

 

生活就是一个蹩脚的编剧,于是人们就只能演绎着蹩脚的剧本。

 

其实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并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冲突。

不过是文月海无意间得知自己儿时青梅竹马的女孩的父亲因意外而离世的工地正是霜月家投资建设的——这也间接导致女孩的病情恶化,不久也随父亲离开。

又不过是隼问他是否愿意和自己一起去国外进修,而自己的父亲因常年辛劳落下了病根,家中还有尚且年少的弟弟妹妹。

可这怎会是隼的过错?出意外那年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对方公司也依照程序做了相应的善后工作。

但他不能享受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后在困难的时刻自私地离亲人们而去,非但不补贴家用,反而教家里人为自己生活的更加拮据。

 

“海君真是长大了……前些天四丁目的千叶太太还问,‘不知道海君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呀?’我说‘那还没有呢,他整天只知道上课,要么就是打工,看以后哪有女孩子会嫁给他?’”

海想起叠衣服时母亲开玩笑露出的笑容,嘴角弧度险些挂不住。

“海?”对面的隼撑着下巴望着他。

 

于是那晚,20岁的文月海说:“我们分开,好不好?”

——他连说这句话,都是宠溺的语气。

 

于是19岁的霜月隼也像往常一样,用总是含笑的口吻说:

 

“好。”

 

 

 

6.

 

隼就像只现一瞬的昙花,自那天傍晚在花店匆匆露面后就再也不见了踪影,仿佛他真的仅仅是来看一眼曾经的“老朋友”,打声招呼,便消失在了人海茫茫,无处寻觅。

海的工作其实并非看管花店。那间花店曾是邻居家的,搬走后便把店铺低价转让给了文月家,最初海就负责打理花店。而如今,他在一家私企光荣地从底层社畜爬上中层社畜的位置,文月家的大女儿便暂且成了花店老板娘。

而正巧妹妹那天有要事,正巧自己那天逃过了“加班大魔王”的魔爪。

 

——正巧那天,霜月隼带着仆仆风尘,走到了他的面前。

 

半个月了。

办公桌上的台历在光阴流逝中瘦了身材,而海才发觉原来自己并非别人眼里的“工作狂”,明镜一般的心绪掀起难以自制的波澜。

 

但谁又能窥视到别人的心思呢?

说不定他真的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故友”,回国处理事务的途中顺便看一眼自己……

他……

 

他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霜月家独子的消息,若是有心谁都能查得到。于是他时常状似无意地从单薄的纸张上、从荧荧屏幕上看到隼的身影时、看到他喜人的成绩和过人的手段。

他加紧了脚步。

 

海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接了杯凉水企图提提神,打开窗户,早晨明净的天空中浮着几缕悠然的云。

他怔怔地望了一会,正要掩上窗,却想起了什么似的松开了拉着窗帘的手。

 

啊,是七月了。

 

 

 

7.

 

那年七月,隼靠着他的后背,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撒娇的猫,毫无预兆地朝他倾吐了爱意。

 

两年后的七月,他低头,始终没有直视隼的眼睛,心中咂摸出了裂开两个世界的鸿沟,毫无预兆地朝他告别。

 

而如今,他眉眼间稚气不再,望见十几岁的少年明亮的笑容常常失神,却有一只手抽走他粗糙的手间冰凉的玻璃杯。他惶然回头,气质沉稳的大人冲他眨了眨那双猫儿般的眼。

 

“喝凉水对胃不好吧?”霜月隼把水杯搁在桌上,好整以暇地靠在办公桌旁,胸前公司的名牌在太阳下晃了道光。

“发什么愣?”隼慢悠悠踱到他身旁,“对新上任的上司就是这种熟视无睹的态度么,文月君?”

 

 

 

8.

 

七月,花店迎来了旺季。

 

文月海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的花束从来往客人间穿出店门,背后远远传来妹妹忙碌中的笑声:

“哥!祝你们好运!”

海回头笑着朝她摆摆手,把花束安放在后座。

他系好安全带,对上隼的眼睛。

“紧张吗?”他认真道。

“……”海沉默了几秒,诚实道:“紧张。”

隼还没开口,他又似是不经意道:“但是你在。”

隼愣了下,倾身啄了一下他的唇角。

 

车驶向文月家的方向。

 

他们离白头偕老,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END.

致,我亲爱的影 @长路
生疏至此,实在有愧,感激影影的包容♡
与您相识,何其有幸。

【勤亚】住进剧组背后的故事

千字小甜饼

【ooc,bug有】

原文:

……

张知皱眉道:“非去不可?”

乔以航道:“颜夙昂、封亚伦他们都住剧组,我有什么理由不去住?”

张知道:“切。他们又没有我在家里等他们。”

……

——选自《网游之演技一流》

封亚伦的确去住剧组了,而且家里的确也没人等他。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披着夜幕驶入了《黑白之间》剧组旁的停车场,高勤瞥了一眼不远处热火朝天的拍摄场地,又将车往暗处滑了几米。

他从偏门走进休息时所在的楼房,目不斜视地匆匆掠过一扇又一扇门,突然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将要敲门的手在空中顿住,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伴随着屋里那人时断时续哼的小曲。

高勤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他把保温的饭盒放在茶几上,手搭在领带上,想了想又收了回去,然后毫不见外地坐上那张堆着衣物和剧本的床。

封亚伦裹着浴衣、边擦头发边哼着小调从浴室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高勤正襟稳坐地看着腿上搁着的手提电脑、一丝不苟地处理事务的样子。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保温饭盒和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靠在门框旁的墙上环臂道:“看来剧组的安保不行啊,私生饭怎么都混进来了?”

高勤人五人六地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抬起头看他。他摘下眼镜连同电脑一起放在一旁,站起身边朝他走去边漫不经心地扯下领带,“是啊,大明星。”没了那层薄薄的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神愈发显得锋利,“我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混进来的,一生声誉可都搭在这上头了。”

封亚伦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伸出一点舌尖舔了舔唇。

“呵……”

不知是谁的一声轻笑,如同一声回应、一个标志,下一秒封亚伦的肩膀被按在墙壁上,嘴唇被覆上柔软又熟悉的触感。

高勤的嗓音沙哑着:“不给点甜头?”

封亚伦半眯起眼,长长的睫毛下氤氲着诱人的夜色:“……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话音未落就被一个狂热的吻封住了嘴,封亚伦一手抱住他的后背,另一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舌尖相触相绕,他们像溺水的人一般拼命在对方口中汲取稀薄的空气,透过水声隐约听到窗外零落的蝉鸣。

刚刚洗过澡的身体显得困乏而无力,水珠从未干的发丝滴下滑进衣领,和后背冒出的薄汗混为一体。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不动声色地截住了那向下滑去的水滴,缓缓地摩挲光滑的脊背。

“……高勤……”封亚伦睁开眼,朦胧中看见他的爱人逆光里的神情,暗暗叹了口气。他似是安抚又好似讨好一般黏糊糊地舔了舔他的唇舌,“我还没吃饭……”

闻言高勤又狠狠在他口中掠夺了一把,这才稍稍离远了些,调整好呼吸,挑眉道:“我不就在准备喂你么?”

封亚伦见多了他的赖皮样——谁能想到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性冷淡脸的高总其实是只大尾巴狼。于是他熟练地奔向他幸福的饭盒——然后见怪不怪地被捞了回来。

“我的吸引力还不如一只饭盒。”高总感叹道。

“您能让我好好吃顿饭吗?”高总腿上的封天王咬牙切齿道。

第二天早晨,刚刚通宵了一整夜的连觉修刚沾上床,手机就“呜啦呜啦”地咆哮起来。

“高!勤!”连觉修捏着手机,恨恨地磨牙。

“早上好,连导。”电话另一端的高勤显然心情很好,他神清气爽地推了一下眼镜,悠然道:“经过严肃的实地探查,我认为《黑白之间》剧组的安保情况存在以下漏洞:第一,附近的停车场到剧组间……”

这一端,连觉修的手机稳当地搭在侧脸上,而手机的主人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END.

(连导:为什么每次都要拉我出场?!)

【勤亚】早安小甜饼

#800字早(午?)安小甜饼
#OOC有

高勤踏着敲了六下的挂钟声回到家的时候,封亚伦正把鸡蛋放入煮蛋器里。

关门声并不响,他却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没回道:“回来了?洗澡水放好了。”

高勤撂下行李一声不吭地径直走进厨房,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封亚伦笑了,一边把煎锅里的小香肠翻了个面一边道:“这是怎么?出差三天能把高总累成这样——”高勤的头发扫得他侧颈痒痒的,“难不成中年危机了?”

高勤让他转过身正面对着自己,细框眼镜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挑眉道:“中年危机?”

封亚伦漂亮的眼眸中满是戏谑的笑意,他缓缓地凑近高勤,就在高勤以为下一秒他的唇瓣会贴上自己的时,那薄唇恶劣地一咧,“连觉修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高勤不动声色道:“哦?贾志清终于有了?”

封亚伦倏地与他拉开距离,搭开他撑在自己身侧的胳膊,端着盛好的粥轻巧的溜出了厨房,“我已经答应他下周去试镜了。”

高勤那只被封亚伦开的胳膊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他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去锁住封亚伦的腰,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耳垂,“嗯?”

“哎哎别闹,粥要洒了……哈哈哈别闹好痒哈哈哈哈哈哈哈……”封亚伦堪堪把粥搁到餐桌上,拍了一下挠他腰间痒痒肉的爪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要‘金屋藏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勤不置可否地轻哼了声。

“好了好了。”待到高勤终于肯“放过”他,封亚伦直起身擦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泪水,倚在长椅的靠背上歪着头道:“多挣点养老金,不好么?”

高勤注视着他浅色的瞳眸,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被埋在嘈杂的人群中仍然发光的少年。青涩的面孔已然被年月雕刻成成熟男人的模样,那双经年未改的眼睛却依然流光溢彩。

他松了口,却仍然是一张臭脸,淡淡道:“你都答应了,我还能多说什么。”

“那不一样。”封亚伦舔舔嘴唇,“老婆生气了,不去探班怎么办?”他趁高勤发作前赶忙紧接道:“洗澡水要凉了。”

高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浴室。

结果,洗澡水没凉,早饭却凉了。

——不仅早饭凉了,封亚伦也凉了。

【旧文重发|春始】隔岸(上)

#原创背景,(伪)骨科,双向暗恋HE。春→17,始→15

#ooc,bug有,疯狂洒狗血预警!←不是客套话

#姓氏改变、家庭背景重设预警

#雪爱成分有,原创人物有

 

 

 

 0.

 

告别仪式结束了。

弥生春站在角落里,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穿着严肃而庄重的人们带着哀戚的神色两三成群地离开,掠过他的身侧时偶尔有低沉的私语飘进他的耳朵。

 

“……还那么小……”

“唉,明明都是好人,怎么就……”

“……始君……弥生家……”

“……再亲近也只不过是养子……”

 

 始站在离祭坛不近不远的地方,已经一整个下午。他每个前来悼念的人鞠躬致礼,乖巧地像是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他的脸色苍白,神态却异常平静,唯有握紧的拳头和不住颤抖的睫毛泄露了稚嫩的孩子暂时还无法掩饰得完美的情绪。

鞋尖前的阳光偏移了方向,倏地隐没在了斜映下的影子中。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前,春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到他的小小玩伴的脸上挂着不符合年龄的空洞而肃穆的表情,深色的眼眸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他逆光而立,单薄的身躯像是要融化在身后刺眼的光线里。

 

 春忽然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泪水接连不断地往下直掉,倒映在始的瞳孔中,在他的眼底漾起细小的涟漪。

 

一只冰凉的手擦掉了他的泪水。

“……别哭了。”沙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中流出。

而春的泪水却如同决堤了一般沾湿了那只手。他一把抱住面前倔强的孩子,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他揉入骨血,化而为一。

 

他还这么小,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吹得支离破碎。

他本应无忧无虑,世上一切风沙雨雪都打不到他的身上,如今却从双亲僵硬的怀抱中睁开了双眼,映目便是满世界的鲜血淋漓。

 

“别怕……别怕……”像是安慰,又似誓言。春恨不得用全身的热血来焐热这双冰凉的手,哪怕只有一丝鲜活的温度,“始……别怕……”

他无意识地轻抚始的后背,哽咽道:“对不起……”

 

 始埋在春的肩膀半晌没出声,一动不动。

 

“我……”春轻轻吸了吸鼻子,“我会永远陪在始身边的。”

 

“哥哥……在呢。”

 

始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环住了春的腰,很轻的力度,却让春在有所意识的瞬间僵直了身体。

 他缓缓偏头,不敢惊扰始,余光瞥见自己肩膀的布料隐约染成了更深的颜色,而怀里那人的心跳渐渐从一个胸膛传入另一个贴紧的胸膛。

 

 “怦”。

 一声。

 “怦”。

 又一声。

 

 窗外第一片微黄的树叶落下,淹没了微不可闻的呜咽。

 

 

 

 

1.

 

 “放我下来。”

 

 橘红的夕阳流连在海天一线,粼粼浪潮涌上沙滩又带走了岸上小小的沙堡。谁家的窗子打开,一声呼唤将岸边的嬉笑声带进了飘散着饭香的小镇里。

 

 始盯着春头顶的发旋,对方却只是沉默着抬了抬胳膊,手臂收得更紧些。

 “放我下来。”始瞪着春头上的三根屹立不倒的毛。

 春置若罔闻。

 “……”始在他背上挣扎了几下,不料春不知孰真孰假地踉跄一步,惊得他一把抓紧春的肩膀。

 “哇啊!……好险啊,始。”站稳后春偏头挨着背上那人的胳膊,笑容一贯地温和,语气却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抱歉,始再忍耐一下吧,快到家了。”

 

 进了玄关始才被放下来,伴着“慢点慢点”、“小心”啰啰嗦嗦的话。春扶着始在沙发上坐好后跑到厨房拿冰袋,房门都没顾上关,回来时始正和几米外邻居家钻来的猫面面相觑,吓得春赶紧翻出小鱼干把这位小祖宗请了回去——始上次因猫毛过敏时的模样他可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始撑着下巴看着春半跪在自己面前动作轻柔地敷上冰凉的冰袋不自觉地皱起眉,而对方一边询问着自己哪里痛一边轻笑着:“始看起来那么瘦,实际上也不轻啊。”

 “我可没让你背。”始睨着春头上的毛,心不在焉地思考着是一刀切还是绑个小辫子。

 “是,是。”春见始似是想要起身,于是站起来架住他的胳膊,“啊,始要去洗手间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

 “出去。”

 

 

 弥生夫妇经常在外出差,倒也放心让上高中二年级的两人自己生活。平日里三餐几乎都是始一手包办,虽然春也尝试过学习烹饪,偷偷在家练习时却搞出了乱子——从听到动静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的始看到厨房里面粉撒了一地,炉子上两只锅里正着火,而罪魁祸首脸上粘着面糊和番茄酱,手忙脚乱地想要扑灭火却举着一把漏勺往锅里浇水的那一刻起,厨房重地与弥生同志就注定此生无缘。

 

——煮面也不行。不是夹生面条就是煮成面粥,给我出去!

忍无可忍的始无视可怜兮兮的弥生春,冷漠地把他关在了厨房门外。

 

 即便始如何据理力争自己不过扭伤了脚,做顿饭还完全不在话下,但是显然抵不过春寸步不让的坚持——第361次“‘我可以’与‘不行,始blablabla……’战役”显然又是弥生春同志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获胜——于是今天的晚饭就靠外带的食物解决。

 

——幸好春还没有把微波炉炸掉。

始心里竟有些宽慰。

 

 

 “我说……”晚饭后,一只脚被绑着绷带吊在半空中的始扫了一眼床头柜上满满当当的茶点牛奶和供他解闷的书及电子产品,转头对把他当个瓷器供着的春闷闷道:“我只是扭了一下脚——而且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并不是摔断了腿,春さん。”

 “话不能这样说啊,始。”正在拖地的春直起腰,“扭伤脚看似是小事,如果不好好养伤的话,会导致反复扭伤,甚至韧带撕裂、断裂……医生也说了要高过头顶,暂时不能运动……嗯?怎么了始?”春发现始皱着眉头“很疼吗?哪里不舒服吗?”

 

 是嫌你照顾过头了啊。

 始揉了揉眉心。

 

 “不,并没有。”始吐了口气,“我自己的脚我自己清楚,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始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被拖来用来吊脚的的衣帽架,指指床头柜,“这些东西就算了……这么绿的兔子你从哪找的。”他匪夷所思地把和自己挤占一张床的大兔子——买晚饭时春顺便带回来的“慰藉品”——塞进春的怀里。

 “始不喜欢吗?我觉得很可爱啊……”春一脸遗憾地捋了一把兔子耳朵,单手把剩下的地方拖干净,“那我先过去啦。”他笑眯眯地关门。

 “你去哪?”始莫名其妙。

 “隔壁。”春挥挥兔子胳膊,“我不关门,有什么事始喊我就好,千万不要自己下床。不想喊的话发消息也可……”

 “等等。”始打断了他自顾自的话,“客房不是已经打扫过了吗?”

 “噢,不是去打扫,始需要静养嘛……”

 “你也知道自己啰嗦?”始看着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唇角带了几分笑意:“这也是你的卧室……何况你又不吵。”后一句的声音小了些。

 春眨眨眼:“可是……”

 “——所以说。”始挑眉,“还要再重复一遍吗,春?”

 

 

 并非是始喜欢指使这个眼镜……只是若不让他“照顾”自己,恐怕春会不安地连觉都睡不好。

始翻开书页,却看不进去哪怕一行字。

他很清楚,春……他法律意义上的“哥哥”,为何将自己看得比豌豆公主都娇贵,无时无刻不做地细致入微又小心翼翼。

 

 五岁那年的一场意外事故,让始与亲生父母从此阴阳相隔。弥生夫人是母亲生前的挚友,两人从中学便相识,各自成家后两家之间更为熟络。父亲和母亲是孤儿院中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自然没有亲戚来照顾孤露的始。事后,弥生家收养了他。

 

 春对于始家里的这场变故始终怀有深深的愧疚,他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认为若不是他不懂事地催促,始父就不会开车速度那么快,更不会在山道上来不及避让开迎面逆行的货车。

 即使事故已经过去了十年,但春心中的罪恶感却从未因时光流逝而减轻一分。

 

始比春小两岁,凭借过人的才能和春同级。但凡对春有所耳闻的人都知道,那个整天笑得比圣母还温和的人,有一个死也不能触碰的底线——被冠有“King”之名的弟弟。

 

“听说国中时有人觉得弥生始风头太盛,招惹了隔壁外校自己喜欢的女孩——其实只是那个女孩喜欢弥生君,所以给他送了手作饼干——于是找了一帮人在卫生间围堵他。弥生君虽然从小习武,但是地方狭小施展不开,又因寡不敌众难免落了点伤。结果第二天,那几个围攻他的人就被开除了,没几天又不知怎的全进了医院,别人问他们原因都说是自己走路不小心……你想,哪有那么巧的事?后来听说,是弥生春……”

“应该就是他,这件事我也听说过,而且这之后的那个学期弥生始就转去他哥哥那个班了,才上了半年就升高中,还是以入学考试第一的成绩来的咱们学校。”

“真不愧是‘King’……”

“上次校运会不也是吗?始君参加长跑,最后冲刺时不知从哪窜出来一只球险些将他绊倒,我听和春君一起站在终点线旁边的佐佐木君说,春君当时就差点冲过去了,看到始君没有摔倒才堪堪止住脚步,但是脸色难看得不得了。操场又没有监控,也不知是怎么查出来是D班的岸谷故意想绊倒始君。后来岸谷在A班公开向始君道歉……”

“不就是因为他勒索别人的时候被始君撞见解了围而怀恨在心嘛。”

“说起来,弥生君其实待人既温柔又宽容,完全是个老好人。不过一旦始君受到伤害,那真是和平日判若两人啊……”

“唉,我那个老哥要是有春君一半体贴就好了。”

“那你去和春君告白呗,有男友了还要什么哥哥~”

“我,我又不喜欢春君!”

“哦~原来你喜欢的是始君啊,那就麻烦了,还得过春君这一关才行哟。”

“胡说什么呢……!”

……

 

 

但春并非只是在自己被“伤害”时挡在前面……他把自己当做了一间温室,而自己便是那被悉心照料的植物。

始不喜欢这样——有人在乎自己固然可喜,但如若是建立在那人日复一日的自责与痛苦之上呢?

十年来,春把自己摆在“凶手”的位置上,不安地活在心底的黑暗中,活在鲜血淋漓的过去。有时始会想,是否每看到自己一眼,对春来说都是一场痛彻心扉的凌迟降临。

 

可若他避开,春就会陷入罪无可赎的恐慌;若他假装无意识地劝导,又会看到春温润眼眸中的沉痛——作为“罪人”的自己怎能接受“被害者”的劝慰?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死结,纠缠不清,愈解愈乱。却也不能“快刀剪乱麻”——只落一地的断绳,坠着两颗不能为人所道的心。

 

所幸还有“弥生”这个相同的姓氏,还有一层“兄弟”的名义,教他们还可以喘口气,不必急着拨开云雾,去望见另一端那映日之花……亦或是深渊。

 

是“所幸”……还是“不幸”呢?

 

始放下手中的书,转头去看春的侧脸。对方的脸庞融在一片柔光中,细框眼镜下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扇动。始把书搁在枕旁。

 

“要下床吗?还是困了?要拿什么我帮你。”

只一丝异动就能让他察觉。

 

 始闭着眼摇摇头。

 这次也一样。有几个正值青春的少年在打球时不会有些磕碰呢?但在春看来,却又是“我没好好保护始”——他小时候时常会自责地这样道,长大了后意识到始并不乐意听这句话,便只会在心里空落落地回荡。

 

“春。”

“嗯?” 

“……没什么。”

“……嗯。”

 

 该说什么?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良久,始淡淡道:“帮我把绷带放下来吧,我想睡觉了。”

 

 

“哥哥。”

 

 

 

 

 

02

 

 2月14日,雪。

 

 一大清早始就很没精神的样子。

虽然对此类状况春早已习以为常——为此始还曾不平过为什么春每天醒来都精神得像是看到红布的牛(春对这个比喻颇有微词,但被镇压了。)——不过如果常日里的始困倦程度可与无论何处都能睡着的猫媲美,这天的国王大人就是猫和树懒的结合体:困,且迟缓。

 

 当始第19次一边慢吞吞地嚼着面包片,一边往杯子里载倒——当时牛奶离他的发梢只有0.01公分,而四分之一炷香之后,倒牛奶的那个人将会彻底爱上……对不起串戏了——春动作娴熟地扶住了始的肩膀。

 “怎么会困成这样。”他哭笑不得,“昨晚好像是我睡得更晚吧?”

 “……”闭着眼睛的始没理他。

 春撩开他额前的头发,贴上手背,“体温也正常……是哪里不舒服吗,始?”

 始半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诶?噩梦吗?”

始却不欲多说。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边打着呵欠边穿上外套,掀起一边眼皮往窗外瞄了一眼,“下雪了?……真是适合睡觉的天气。”果断地下了定论。

春看着他迷迷糊糊地嘟囔的模样,笑弯了眼睛。

 

这场雪来得凶猛。一夜过去,世界已被装点成静谧而肃穆的白色。 

秉着“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锲而不舍精神,春郑重地把始的围巾装进了自己包里,做着“万一就戴了呢”的梦。

看到这一幕的始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

 

始对围巾的抗拒程度之于自己对摩天轮,有过而无不及。

春不禁为自己至今无果的努力而叹息。

 

 他围着一条厚厚的驼色围巾,大半都堆在肩膀上,寒风刮来时更是小半张脸都要埋进去。始笑着他像只金毛犬一样,毛绒绒的,自己却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春眼睛一亮,迅速地从包里掏出围巾趁势给他裹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仿佛已经在心中演练过了无数次——虽然始瞪了他全程,那眼神中甚至有点委屈,似乎被欺负了一般——但这一里程碑式的胜利极大地激励了春,教他有信心、有毅力更上一层楼!

 

 春一脸无辜地软下语气:“始……”

 “……”始别过头。

 “哥哥我也是为你好啊……”

 始加快了步伐。

 

 

 今年……也不出所料——弥生春所料。

 

 如今,面对座位上满桌满柜的巧克力,始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把它们“轻柔”地堆到同桌兼兄长的桌子上,可见已经超越了那个在国中——一所男校——见到各种奇形怪状的巧克力在自己桌上推起“小山”时内心充斥着“难以理喻”四个大字时的自己。

也许是因为整天满目都是男人,做一次深呼吸肺腑间都是“阳刚之气”,那所男校不知从何起何地开始流传起一则传言:如果情人节“King”接受了自己的巧克力,那么对喜欢的女孩子的告白就会成功。

 

当春给始“科普”完来龙去脉时,这则“秘闻”已经被夸得神乎其神,俨然已经把始当作丘比特转世,还是“升级版”——毕竟已经是21世纪了,用箭就太俗套了。

他用指纹感应。

 

而这一“习俗”也被很好地贯彻到了高中。

  始对此颇为无奈。虽然他并非没有说过自己不是所谓的“King”,更没有什么“神力”来实现他们的恋爱,但每年前来“祈愿”的人仍踏破了A班的门槛。

 

 “与其相信这种既毫无依据又已经被本人否定的谣言……不如多花心思揣摩对方的喜好和心意吧?”始曾和春谈起此事时很不解。

“啊,始看起来对恋爱很在行的样子啊~”春明显没审题。

 “没有的事。”始瞥了他一眼。

 

 

 一天下来,“收获”颇丰。

 “哇……今年这……”放学后,春一边把巧克力装进袋子里,一边苦笑道:“真是沉甸甸的爱呢,国王大人。”

 始连瞪他都懒得瞪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看你的了,哥,哥。”

 “是,是~”

 

 始趴在桌上,困倦地闭上眼睛。

 “King”、“King”的声音在耳畔绕了一整天,本就精神不振的始又被不时从窗缝钻进来的小寒风吹得有点头痛,此刻快要达成“站着也能睡着”成就了。碎发滑落在鼻尖有些痒,始轻轻吹了口气把它拨在一边。

 

一日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而热切的目光扎得他有些疼。

始想起午间有个低年级生,紧张地喊着自己“前辈”递来巧克力后,小心翼翼地提出是否能和自己握手,生怕冒犯了他。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理应像往常一样……像他一直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奈地伸出手来。

可他竟犹豫了。

他的不自觉瞄向身侧,只看到深色大衣和驼色围巾的虚影。始的目光掠过窗外刺目的白,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句“他穿白色也好看”。

 

“始?”

春疑惑地提醒道。

“啊,抱歉。”始回过神来,伸出右手,“这样……就可以了吧?”他迟疑道,而对方表情几近虔诚地握了握他的手又像被烫了一样松开,“谢、谢谢弥生前辈!”深鞠一躬后飞快地跑走了。

不远处的拐角隐约飘来几句“太紧张了”、“弥生前辈人太好了” “好幸运哦”,随即上课铃响起,女孩子的裙角欢快地闪过。

始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嘴角没什么温度地往上划了一下。

 

 

普绪客偷看了丘比特的脸,于是丘比特弃她而去,维纳斯降下惩罚,青春与美貌尽失。

维纳斯用尽手段倾诉爱慕,可阿多尼斯仍死于对她的轻视于半信半疑。

至于月老,兢兢业业牵红线而促天下有情人。待到眉毛胡须雪白,难道不是踽踽一人?

 

原是那牵红线搭雀桥的,同那飞箭满天的一道……

单手系不紧自己的红线,箭矢如何满弓而没进自己的心头血。

 

 

始掀开一边眼皮,看着春半蹲着把抽屉里的巧克力装进纸袋。柔软的头发蓬松地搭在他的肩头,雪光中侧脸的轮廓分明。

显然是一张如同刻刀精心雕琢过的脸,却因那双含情的眼修饰了棱角的冷冽,而化作一潭柔水。

 

 

人在溺水时是无力挣扎的。

情之所钟,甘心首疾。

 

 

彼时春收拾好了袋子,专心把预先准备好的礼物系上彩带。始看着他三两下给一只紫色的毛绒兔子耳朵上打了个蝴蝶结。他的手指修长,冬日里更显得白皙,唇边衔着浅淡的笑意,卷曲的发丝随着从窗缝中钻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哥哥。

 

 始移开了目光。

 

 

 

 03

 

 天色渐晚,月野福利院门前两盏暖黄色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院内的空地上立着大小不一的雪人,走近一看,每个雪人的肚子上都插着花花绿绿的卡片,寄托着稚嫩的愿望。

 

 “始哥哥——!!”

 “晚上好!始哥哥!”

 “嗯,晚上好。”拎着大大小小的纸袋的始刚走到玄关就被蜂拥而至的孩子们堵得寸步难行,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快来看看,给你们带了什么。”

“好、好多巧克力!”

“谢谢始哥哥!”

“啊,是始来了……”福利院的老院长听到动静,慢吞吞地戴上眼镜,步伐蹒跚地迎上来。

 “您慢些,外面风凉。”始刚把袋子交给护工,赶忙上前搀住老院长,“给孩子们带了些巧克力……很惭愧,是别人给我的。”他无奈地笑笑,“还有一些其他东西春回家拿了,他马上就到。”

 “哎呀呀,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费心了。这些孩子们早都盼着你们来了,哈哈,早些天还在说‘好久没有见到始哥哥和春哥哥了’。不过,近段时间很忙吧?离升学不远了吧?”老院长眯着眼打量着面前挺拔的少年,“真是辛苦啊。”

 

老院长第一次见到始,大概是在十年前。

他依稀记得那时自己腰痛的毛病还不算重,至少在初秋的季节里做些晾衣服的活没什么问题。转身间不经意地一抬眼,正好对上栅栏外一个小小的孩子的目光。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穿着白色的衬衫,手臂上的黑纱煞是显眼。

 他转头向身旁一位温柔的女性低声说了些什么,食指无意识地抠着大拇指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却莫名叫人觉得胆战心惊。他走近后轻声开口:“请问,我可以冒昧叨扰一下吗?”

 老院长身体微微前倾,对上那双沉寂的紫眸,点了点头。

 他正欲开口,直身间发现那位女性身旁有一个相仿年龄的小孩子,抿紧了唇注视着他——他身前的这个孩子。

 远处那孩子的神情悲戚,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

 

 “啊,是的,快要升学了,不过偶尔来看一下他们也不要紧。这些不算什么,请您一定不要放在心上。”始温和地微笑着,“我们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帮一下孩子们。”他顿了顿,“爸爸妈妈……也会高兴的。”

 

这家福利院,正是始的亲生父母长大的地方。

月野,在那之前,也曾是他的姓氏。

 

 “喔,那,始君现在有理想的目标了吗?”院长回过神来,安慰般拍拍他的手,和蔼地问道。

 始唇角的笑容不易觉察地僵了一秒,随即舒展开来。

 

“是。”

 

 

 春到达时,屋内已灯火通明。

 他和老院长打了招呼,放下礼物后,走到了二楼的卧室。听老院长说,有个小孩子昨夜发了高烧,虽然已经渐渐好转,但吃过午饭后仍睡到了现在才刚刚醒,并且发着脾气不愿下楼,而始正在楼上照看她。

 春拎着一袋小点心,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房门半开着,暖融融的光线斜映在门外的地板上。

 “……好,马上就编好了……”

 他倚着门框,看着始坐在小床上给小女孩编辫子。两人不时低语几句,小女孩被逗得咯咯笑。

春的脸上浮起笑容。

 “春君?”

 闻言转过头去,老院长正朝楼梯上走来。“院长。”他搀扶着老人上楼。老院长乐呵呵地朝屋内望去,“还是始君有办法。”

 “嗯。”春的笑意未消。

 “真是好孩子啊……你也是,始君也是。”

 “您过奖了,您对孩子们才是尽心尽力……”

 “哈哈,”院长负手笑着摇摇头,“我这把老骨头了,每天看着这些小家伙们也开心啊。”他又望向房间内,始专注地给小女孩系上漂亮的发带,“你们俩以后成了家,一定都是温柔的父亲啊……”

 

 “……”

 

 “春君?”半晌没有回应,院长回头望向身后的春。

 “啊,失礼了。您过誉了。”春的笑容丝毫未改。余光里的始牵着小女孩的手走近来,春攥着点心袋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呐,春哥哥。”晚饭后,春正在帮忙整理桌子,一个脸颊红扑扑的小女孩悄悄扯扯他的袖子,递上一个心形的小盒子,“这个,给春哥哥。”

“诶?”春愣了下,“是给我的?”

小女孩嘟起嘴,“我知道在高中里一定有女生给春哥哥巧克力啦……但是。”她红着脸,大眼睛里写满“坚定”二字,“春、春哥哥可不可以等我长大?就只有……只有……一、二、三、四……”她掰着指头算,“嗯……十、十几年,只有十几年我就长大了!春哥哥,可不可以等等我?”

“呃……小优。”春蹲下来笑道:“那么,这个我先收下了。不过,小优长大后,可能会遇到更……”

“不要!”小优闻言有些着急了,鼻子一酸,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做春哥哥的新娘!”

“诶,别哭啊,小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春没料到女孩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一时手忙脚乱。刚走进房间的始恰巧目睹这一幕,上前来把小女孩抱起来,凉凉地瞥了春一眼。

“……”春正想说什么,一开口却鬼使神差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疼得差点掉眼泪。

 

 

从福利院到家的路程不算长也不算短。两人并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几辆车滑过湿漉漉的马路,引擎声由远到近,又渐远了。

 下了一天的雪仍未停歇,但势头小了不少。道路两旁堆积在一起的冰雪在暖色调的路灯下晶莹发亮。

 

 始不自觉地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春不对劲,他知道。从福利院出来后他就没有开过口——晚饭的时侯,他就有点恍惚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糖果递给了春。

 “孩子们给我的。”

 “啊,谢谢。”神游天外的春愣了下才接过来。

 

 糖果甜蜜的味道在舌尖上跳跃,始眯起了眼睛。他并不讨厌甜食,相反地,甚至于可以说是喜爱。虽然对母亲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十年前,但始仍能清楚记得当年一家三口的一些片段。印象中,母亲很喜欢甜食,不如说她对厨房里的一切都很拿手。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子,好似世上没有什么是她学不会、做不到的。父亲则是一个温和稳重的人,但在生活中也不乏趣味,他们两人可以称得上是天造地设。那个第一个教给始责任与担当的男人,永远把母亲当小女孩一样宠爱。他曾经为了给母亲惊喜而做了母亲最爱的几样甜点——虽然看到成品后的母亲笑弯了腰,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满溢着幸福。

 始从小就被说像母亲,不仅仅是长相,性格也像极了那位永不服输的“公主殿下”。或许,喜欢甜品这一点也是遗传?

 

空寂的街道上,两人各怀心事,各自沉默。节奏稍不一致的脚步声在耳膜上轻轻敲击。

 哒……哒……

 始抬眼望见远方的拐角,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似曾相识。

 大概是因为以前从福利院回家时也走过这条路?始漫不经心地琢磨。

 他有些困了。昨晚忘记做了什么梦,扰得一夜都没有睡好。明明睁开眼的前一秒还在混沌中告诉自己要牢牢记住,要印在脑海中,醒来后却只有几个零星的碎片游荡在记忆里,捉也捉不住,更罔论和梦中的自己“共情”了。

 

 “始……”旁边的春吸了下被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子,犹犹豫豫地开口。

 “嗯?”视线偏转了角度。

 “……”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始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正思索着这家伙不会又想到什么新型恶作剧了吧,一颗心却莫名地悸动。

 

 “这个……给你。”

 

 春逆着光,黄绿色的眼眸中却洒满星星点点的光亮。

 始快要伸出的手顿住了。

 

 一盒巧克力静静地躺在春的手中,雪花悠悠落在精致的淡紫色包装纸上。

 

 和昨晚的梦境一模一样。

 

 

 

 

4

 

“我……”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春上前一步,逼得始不由自主地稍往后仰,却也没有后退。

纷扬的白色精灵间,春原本如蒙薄雾的面容渐渐清晰——

 

“我喜欢你。”

 

……

 

始终于记起了那扰他一夜不得安宁的梦。

 

 

 

沙沙水声隔着两道紧闭的门钻入耳中,如同千万蚂蚁挠心一样令人焦躁。

对面的床铺空荡荡的,那只被始嫌弃的绿色大兔子坐在床头,直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他。始和它对视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什么,轻哼一声翻了个身背对它,拉高被子遮住了头。

 

水声停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吹风机嗡嗡的声音。

 

——是怕吵醒我。

始在空气稀薄的被窝里睁开眼,冷静地想。

 

但也仅此而已。

 

哥哥对弟弟的关心。

出于自以为愧疚的守护。

仅此而已。

 

 

(几小时前。)

 

 “……”

 

始盯着春手里那只小小的盒子,好似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东西一样。全身的血液一冷一热,四肢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得无所适从。

汩汩热流渐渐填满了心脏,沉甸甸的,骨肉撑起的胸膛几乎要承受不住这般的滚烫。

 

春掩饰般地轻咳了声,“那个,不是说有那样的说法,始收下巧克力的话……”

 

 

这算什么……这是什么话。

始听见胸膛传来沉闷的一声。

是归位了,还是坠入了谷底?

 

话一出口,春就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惴惴地等着始像往常一样不由分说教训他一顿。

然而自以为对始所有预计的动作都算无遗策的他这次失策了。

 

始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半抬着的手缓缓垂下。

他始终没有抬眸,所以没有看到春眼中的光亮如同将要熄灭的星星,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2月15日。

天气,晴。

 

 

 

 

 05

 

春刚上中学时,弥生家搬了一次家。一直同睡一张大床的两人也因此拥有了各自独立的房间。

从每天伴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入眠到独自享受宽敞的空间,照常理应会更自由舒适才是,但当始每次习惯性地想翻身和春说话面前却堵着一面面不通风的墙时,或是下意识地在床上留出一个空位才意识到自己可以独占这张床时……总会有一瞬间的失神。

竟有些怀念那个总是啰里啰嗦的声音,那份紧贴着他的、早已成为习惯的温度。

 

只有一点点怀念,一点点而已。

始在心里补充道。

 

入住新家后的第三夜,始望着被月光照亮的一方墙壁出神,突然听到门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旋开——

春抱着枕头站在门口,黑夜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挠了挠脸颊。

“我、始、啊不是……我、果然还是想和始一起睡……可以吗?”

 

 始忘记自己当时是怎样回答的了,似乎是“真麻烦”或是“你太挤了”。春却信以为真了,慌乱地舌头打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闷闷地想要原路返回时背后传来始的咂舌声:

 “啧……过来吧。”男孩把枕头拖到里面,而他所等待的那个人却像根木头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始别扭地愤怒了:“愣着干什么……过来!”他明明都已经留出他那一半的被子了!

 

 然而没过几日的一天早晨,春一反常态地没有叫醒始。始找到他时,春正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水声哗哗的不像在洗澡,倒像是洗衣服。

眼看就快要迟到了,春才磨磨蹭蹭地出来,拼命掩饰但还是被始一眼看穿了。始一本正经地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表示了对青春期的理解,耳廓倒是老老实实地涨得通红。

 

春不会告诉始,自己那晚梦到了身为弟弟的他。

始也不会告诉春,那天半夜他醒来时,听见春正呢喃着梦话。

 

念叨着自己的名字。

 

 

 

文月海发觉自己的两个挚友最近不太对劲。

 

一同上学,一同回家,一起吃午饭,在始犯困时春轻声唤醒他……这些倒是一如既往。可除了这些无法避开的时候,其他时间里这两人就好像约好了似的躲着对方。

比如午休时,始往往会在属于学生会的闲置教室里睡上一中午,直到春去叫醒他。但最近春却屡次落空,推开门连个人影都没有。而某天中午海去图书馆还书时,不经意间看到了角落里熟睡的始。

 比如体育课时,向来同进同出的两人这几次却是一个早早到了体育馆,另一个踩着上课铃才抱歉地笑着跑来。

 篮球练习赛上,始在面临拦截时顿了下,强行突破上篮——不出意外地被比他更具身高优势的对手拦下。

 看着始沉默着抬起手臂擦汗的动作,场外观摩的海若有所思。

为什么不把球传给外围的春,让他直接投三分呢?

 

 

 “春,学生会有点事情需要你去处理一下。”

 

 等不到下周了,海在周五放学时拦下了春,不擅长说谎的他言毕不自在地轻咳了声。始见状朝他们点点头,先离开了。

 “不是学生会的吧?有什么事?”见始走远了,春好似四肢放松下来,漫不经心地提上包走出门。

 “你和始吵架了?”海单刀直入。

 春把室内鞋放入鞋柜,动作没有一点迟缓,“嗯?”

 

 看来是了。

 海太了解春了。平日里只要是与自家弟弟有关系的事,就能让他放下手头的事,询问着“怎么了”。在海看来,他这何止是“弟控”,简直都快成心魔了。

而如今,两人间的气氛古怪得自以为大大咧咧的海都能感受到满满的违和,春却一副未有觉察、毫不在意的样子。

 

 “没什么。可能……我又让始感到不快了吧。”从室内走出来,明亮的光线让人不自觉地眯起眼。

 “这,不像你们啊……”海百思不得其解。

 

 以他自中学以来对春和始的了解,这两人对任何问题都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再糟糕的事情也会迎面而上。何况从始出生起,两个人就几乎天天黏在一起,成为“兄弟”后黏糊得如胶似漆。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人,恐怕除了彼此,连弥生夫妇都不敢说最为清楚明了吧?

 能有什么事让他们宁愿躲着对方也不敢向前跨出一步呢?

 

 “你都说了是‘不像’。”春失笑,“又不是‘不会’。”

 “嘛,我家的弟弟妹妹有时候也会发生点小摩擦。不过也没什么,兄弟间哪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呢?我们在始这个年龄还在读国中呢。”海宽慰了春几句。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春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放心吧,海。”他故作轻松道,“不过,还是谢谢。”

 既然春不愿多说海也自然不会追问下去。他从善如流地闭上嘴,伸出拳头。春会意地与他碰拳。

相视而笑。

只是这回不同于平日里让人心下一定的笑容,春的笑意只单薄地浮在嘴角。那之下究竟是怎样的表情,任谁也猜不透。

 

道别后,海感慨着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善感。

 不过……他摸摸下巴。春那种状态,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真像是失恋了……呢……”

 等反应过来自己喃喃了些什么时,海倏地刹住了脚步,如遭雷劈地定在那里。

他骤然回头。

 将逝的夕阳下,春长长的影子曳在空旷的街道上。

 

 “……不会吧。”

 

                                                                    

 

春到家时屋里漆黑一片,原本早改回来了的始不知所踪。

 路上遇到了什么人吗?还是有什么要办的事?亦或是不想看到……春下意识地避开了自己最不想面对的答案,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良久又缓缓放下手。

 

 他在各个房间都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有任何留给他的一言半语。

初春的料峭寒风钻入后领,惹得他打了个寒颤。钻到厨房关窗时肚子应景地“咕”了两声,春在厨房寻了个遍后郁闷地咬着番茄出来了。

 

 挂钟的指针在钟面上缓慢地绕圈,钟摆“咔,咔”地晃动。

 窗外夜色如墨。

 春的灵魂仿佛脱了窍,飘在空中审视着这栋屋子少了人味的屋子,发觉它如同一只单薄的纸盒子,凌冽的风打得纸糊的墙壁哗哗作响,暗夜从裂开的缝隙里呼啸着钻进来。

 

 

 “……喂?”

 “始,是我。”春握紧了手机,张了张嘴想问“怎么没回家”或是“有什么事吗”,话到嘴边却成了“始……吃晚饭了吗?”

 

始握住手机的手指神经性地抽了一下。

 

 “嗯……抱歉,没有提前打招呼,你记得去外面吃点东西。”

 “啊哈哈……”春听到自己的干笑,“没、没关系,我不饿。我是说,始今晚还回……阿嚏!……回家吗?需不需要我去接……”

 “不用了。”被打断的电话另一端陷入沉默。始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缓了口气道:“我很快就回去。”

 “嗯,好。”

 “嗯。”始侧身看了眼不远处独坐的长发女孩,想了想补充道,“我只是见一个朋友。”

 “这样啊,那不打扰始了。我等着始回家。”春的声音一贯地温和。

 

 挂了电话后,始回到座位颔首致意,“抱歉。”

 “没关系。”对面的女孩笑容大方得体,“是我贸然来找您了。”

 

 春缓缓放下举在耳边的手机。

他站在路边,像一棵挺拔而沉默的树,凝望着不远处茶室橱窗里的身影。

 

 

 

 “我回来了。”

 

 习惯性的招呼,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黑暗的房间里唯一能够看清的只有从卧室紧闭的房门下中泄出的一线暖光。

 始没有开灯,他循着记忆走上楼梯,轻轻转开那扇门。

 “啊,欢迎回来,始。”春像是刚刚听到动静一般从电脑前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得犹如一潭不起丝毫波澜的死水。

 “我……”

“我去洗澡。”始有些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打断了春的话。

那一瞬间,他仿佛有所感应的闪过一个念头:春将要说的话,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等一下。”春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始,明明是温和的语气,在始听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味道,“就两句话。始可以听我说两句话吗?”

 

 

 

“久等了,小爱。”

 “没有啦,我也刚刚到。”刚坐进车后座,如月爱就递来一只漂亮的盒子,“来接小雪的路上路过一家糕点店。这个,小雪之前说过想要尝尝吧?”

 “啊,谢谢,小爱。”

“小雪喜欢就好了。”爱的眼睛弯起,“说起来,刚刚那位就是……?”临走前始把雪送到了车前,爱在车里看到了他。

 “嗯。”雪把滑落下来的头发撩至耳后,“他就是始君。”

 “果然啊。”

“嗯?”雪握握爱的手,“为什么这么说?”

爱回握住她的手,“……该说是有一点血缘关系的缘故吗?刚刚看到他的神情,就想到了那时候的小雪。”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亮,“就是踟躇着要不要和我——唔!”

雪用唇堵住了她未尽的话。

女孩子娇嫩的唇瓣亲密地贴紧,舌尖浅尝辄止地舔舐而过,余下点点水光。

长发在狭小的车内纠缠。

 

良久,雪捏捏爱的脸,无奈道:“那件事你到底要记到什么时候?”

爱眨眨眼,笑了:“嗯……也不会很久,大概到地老天荒?沧海桑田?”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始颔首坐在雪对面,语气淡漠,“忘记和家人打招呼了。刚刚说到……”

雪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脑内却在分神地想起铃声响起时始看到来电人那一刻的眼神。

那种神情……她很熟悉。

雪举起茶杯,不动声色地想。

好像和下班回到家时砸到她怀里的小爱望着她的眼神……如出一辙呢。

 

 

 

06

 

情人节的夜晚,一场埋在心底又突然迸发的梦,让始再无法回避自己对春真正的感情。

可怎么会有兄弟想要和对方一同走过前世与余生,怎么会有兄弟之间的情感水乳相融,怎么会有兄弟……会肖想着对方于那不齿之事。

他们是最亲密的亲人。没有相通的血缘,灵魂却在经年累月中亲密无间地交融在了一起。

但他的存在已经让春背负了十年彻骨的烙印,难道要把他锁在自己身边一辈子,让他从此更加隐忍不发,日日在钻心的痛苦中度过吗?

 

他不能毁了弥生春。

有几个寄人篱下的孩子能得到比自己家亲生的孩子更多的关心与疼爱?以至于始再怎么从小就明理懂事,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弥生家宠得快要“无法无天”,外人看来总是他要比春更受重视,本该不满于这把“横刀”夺走了父母视线的春也事事都以他为先,处处谦让。

原本还想要个女儿的弥生夫妇甚至因为怕小小的他触景生情伤心难过,又担心幼儿需要加倍照料会让他觉得被冷落,从而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害怕一松手,断了线的风筝就会飞到海角天涯,从此喜怒哀乐再与他无关。

但他若死死拽着线,只会割伤了手,落得个四败俱伤。

 

始不是没有想过,春是否会有和自己同样的心情。

当他沏好茶,凉至恰到好处的温度才端来自己手边时;当他每次出门都不动声色地走在自己外侧,过马路挡在车来的方向时;当他因为自己受伤而锁紧了眉头时;当他每夜对自己说“晚安”时……那些无从计数的时刻,春是否会有那么一次,哪怕就一次,不仅仅把自己视为需要“补偿”的弟弟?

 

直到春在那个飘雪的夜晚递给给他巧克力。

却是为了一个可笑的谣言,一份不属于他的心驰神往。

 

原来弥生春在乎的,始至终只是“始”这个名字的人罢了。

而他只不过恰好占据了这个位置,竟因此心生妄念,无法自拔。

 

 

 

“什么事?”

 始看着春站起身关上自己身后的门。

 “也许并不算什么大事……我相信始。”春推了推眼镜,斟酌道:“不过爸妈不常在,我毕竟是你的哥哥……”

始的余光扫到了电脑,屏幕上“花园雪”三个字刺得他眼珠生疼。

他心下了然,被这乍听平和、实则质询的语气激得心头火直往上窜,心里冷冷道:这就是你的“相信”。

 

始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你跟踪我?”

春局促地住了嘴,半晌犹豫道:“作为哥哥当然会担心…我们的手机里有关联的定位。”

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下,几乎没有停顿地接道:“那就是监视了。”

是陈述的语气。

春抿紧了唇。

“担心”的理由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

更何况……他扪心自问。只是作为“哥哥”的担心吗?

 

 

 

“春?”始敲了敲浴室紧锁的门,“要迟到了。”

“马、马上!”春从放空的状态中惊醒,急匆匆地就着水搓了搓手中的衣物。

“我在门口等你。”

“嗯,好。”

12岁的春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松了口气。他换了最后一盆水,接水的空隙洗干净了手,瞥了一眼被自己揉作一团的衣物,垂着眼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从什么时候起,这份比血还浓的友情、或是亲情变了质?

春开始害怕,害怕一旦始察觉到他有如此龌龊的心思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所做的一切在始眼里都会是不怀好意的表现。

但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幸好……

 

幸好他如今姓“弥生”。

幸好他是他的弟弟。

 

弥生春以为,他会把这棵缠满荆棘的腐烂的种子在心底埋藏一辈子,直到带进坟墓。

 

情人节的傍晚,春走在去往福利院的路上,望着街上的行人成双成对,暗自苦笑了下。

转角处有一家甜品店,始很喜欢其中一款巧克力。春心下一动,鬼使神差的走进了店门。

几分钟后,他的背包里多了一个淡紫色的小盒子。

 

他本想装作不经意地把它给始,就说是“情人节促销”,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拐了个弯。

——向来满嘴“花言巧语”的他,不知怎的总是在始面前“功力”尽失。

 

春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在说错话的瞬间却冒出了一个将错就错的念头:万一是真的呢?

始如果收下了的话……

然后看到了始垂下的手。

 

他以为始是不满于这个玩笑,赶忙上前道歉。但始既不接受也不冲他发脾气,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无动于衷,只是若有若无地躲着自己。无法,自觉始不愿见到自己的春就“顺着”他的意,减少自己在始面前出现的次数。

 

 

“花园小姐她……”春咬了咬唇,“你们……认识多久了?”

 “……”

 “我不是那个意思,始。我只是……”

 

 始疲惫地闭上眼。

 他知道春误会了他去见雪,却连开口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就算是他所误会的那样又如何?

你难道不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吗?为此还来……还来……那个巧克力……

 

“我……”

始睁开眼,平静地注视着春。

 

“我应该姓‘睦月’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宛如在叙述“今天天气真好”之类无关紧要的话。

春在那一刻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手指却先思维一步颤抖了起来。

 

他……他找到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吗……

 

春突然侧过头,低弯着腰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死死地捂住嘴,似乎不这样的话就会把肺腑都血淋淋地咳出来。

 

那他岂不是……岂不是要……

 

 

始看着他皱着眉咳嗽的样子,挣扎着缓缓地把迈出去的一只脚收了回去。他死死咬住唇,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的模样。

终于,春的咳嗽声渐渐平缓。始的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印,他却毫无察觉。趁春喘息着平缓呼吸的间隙,他听到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

 

“花园是我的远方亲戚。”

“即使我真的对她……又能怎样呢。”

 

难道只有你有这个“特权”可以抛下我吗。

 

 

“你关不住我的。”

 

“哥哥。”

 

 

TBC.

故人胡不归(楔子)

原著向,江家先祖江迟一代,最初的“云梦双杰”的故事。

注意:非cp向(也许高于爱情?),原创角色有,bug有。

正文有江澄一代出场。

不知道这样打tag是否不当,如若不当便删除。

笔力不足,请多包涵,欢迎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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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大暑。

 

 

亥时将至,云深不知处点点灯火渐息。

姑苏蓝氏宗主蓝安合上书卷,缓步至窗前。

蓝夫人拨抚开最后一缕弦音,散在夜色之中。

天幕如同无际的浓墨,即使洒上最清澈的水也无法化开一丝墨迹。

蓝夫人见蓝安面色如常,眉间却似是有一抹隐忧,不禁问道:“可是有何异常?”

蓝安缓缓摇头,转身轻搂着她,“夫人劳累一日,早些歇息。”

蓝夫人笑了,“祁儿生辰,又谈何劳累。倒是夫君,明日可是要拜访温宗主?”

“正是。”蓝安扶她至塌前,又往隔间熄灭烛火。回时尚未靠近,主卧间的火苗跳跃了几下,被窗外来的一阵风熄灭了。

蓝安不动声色地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深灰的云层遮住了月光。

“夫君?”

“无碍。”蓝安握了握蓝夫人的手。

 

 

 

温卯倚在桌案旁,双目紧闭,呼吸规律而平稳,好似已经睡着了。

温嶙悄悄上前去探看,尚未近身便听温卯的声音响起:“温嶙。”

温嶙慌忙低头,“属下在。”

温卯缓缓直起身,深呼出一口气,靠在雕花木椅上,“夜深了……”

“是,是啊。”温嶙半弯着腰,小心道,“宗主,该歇息了。”

“该歇息了……”温卯把这句话放在唇齿间嚼了嚼,起身穿过书房和正厅,负手望着台阶之下的不夜天,望着仙府之下灯火寥几的城镇。

他似乎是很困惑一般,喃喃道:“可为何仍有人尚未歇息呢。”

温嶙恭敬地跟在他身后,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飞快地垂下了眼。

 

 

即使是睡梦中——似乎称之为昏迷中更为合适——江迟的眉头也是紧锁的。

一方月色穿过高处的铁窗投在狭长黑暗的走道上,被一只漆黑的靴子踏碎。

来人身着夜行服,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谨慎地注意着周遭的动静,鞋底与地面接触时似猫儿一般悄无声息。

他停在最深处的那间牢狱前,望着像一堆烂布一样毫无生气地昏倒在狱门旁的,戴着沉重枷锁的那人,竟有些不敢靠近。

他……死了吗?

魏鸿颤抖地握住江迟垂倒在一侧的手,另一手伸去探他的鼻息。

仿佛有所感应一般,江迟眼皮下的眼珠微动,被凝结的血液粘住的睫毛有些费劲地挣开。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尚未发出声音,便被魏鸿轻声制止了:

“嘘……别出声,阿迟。”魏鸿努力压下自己颤抖的声音,“……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出去。”

 

 

月光拨开乌云,几点微光照亮了狱室地上斑驳的血迹,映了一室的空寂。

TBC.